第二百七十一章 戴罪之身也得管(3/3)
“因为青城……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容不下半点歧路。而乌龙山不同。那里有瘴气,有泥沼,有千年老藤缠死灵禽,也有野兰破岩而绽,香透三秋。期生那样的性子,需要的不是一座冰雕玉砌的圣坛,而是一片……允许他跌倒、沾泥、喘息、再爬起来的荒山。”魏司徒心头轰然。
他忽然明白了苏涴为何执意让自己来办此案——她不是在试探他的能力,而是在等一个契机,等一个能让赤城山、太元门、乃至青城旧部,都心照不宣松一口气的契机。
乌龙山,从来就不是流放之地。
它是三宗心照不宣的……渡口。
三日后,魏司徒押解锺期生离开赤城山。
没有锁链,没有禁制,只有一辆素木牛车,由一头毛色灰白的老牯牛拉着,慢悠悠晃向东南。
锺期生坐在车辕上,一袭素青道袍,腰间悬着那柄尚未开锋的“云涛引”,剑鞘黯淡,毫无光泽。他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倨傲,却也并不颓丧,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影,目光沉静得令人心悸。
魏司徒步行随行,手中竹节杖点着山路,哒、哒、哒,节奏如心跳。
行至山脚岔路,一辆青幔马车悄然候在道旁。车帘掀开,露出皇甫玄微温婉的笑颜,怀中襁褓里,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打量着这个陌生世界。
“夫君。”她轻唤。
魏司徒脚步一顿,笑意漫上眉梢:“夫人怎么来了?”
“来接你们。”她抱着孩子下了车,走到锺期生面前,微微福身,“锺师兄,玄微有礼。孩子刚满月,按我们乌龙山的规矩,该请一位长辈赐名。我想……请师兄为他取一个字。”
锺期生怔住,低头看向襁褓中那张粉嫩小脸。婴儿忽而咧嘴一笑,口水滴落,沾湿了皇甫玄微的袖口。
他喉头动了动,良久,低声道:“……‘昭’。”
“昭?”魏司徒轻声重复。
“昭明。”锺期生抬起头,目光扫过魏司徒,扫过皇甫玄微,最后落向远方山峦,“日月昭昭,不避晦暗。愿他一生,能见光,亦敢入暗;能持正,亦容歧。”
皇甫玄微眼眶微热,轻轻颔首:“好一个‘昭’字。那孩子的名,便叫魏昭。”
魏司徒伸出手,将妻子与孩子一同揽入臂弯。他仰起脸,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,混着草木微腥与晨露微甜。远处,乌龙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一条蛰伏的墨色巨龙,脊背之上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
锺期生默默解下腰间剑鞘,双手捧起,递给魏司徒:“魏兄,请替我保管此鞘五年。待我归来,若心灯未熄,再请赐还。”
魏司徒接过剑鞘,入手微沉,却无一丝戾气。他点了点头,将剑鞘收入袖中,只觉那沉甸甸的份量,仿佛不是一截枯木,而是半座山岳的嘱托。
老牯牛慢吞吞迈开步子,木车吱呀作响,载着一个被放逐的天才,驶向那片被修行界讳莫如深、却又悄然汇聚着无数歧路与可能的莽莽群山。
魏司徒牵着妻儿的手,跟在车后。
山风拂过,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青城旧梦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皇甫玄微在灯下为他整理行囊,将一枚青玉镇纸悄悄塞进他包袱最底层——那镇纸背面,刻着四个极细的小字:乌龙即道。
此刻,他抬手探入袖中,指尖抚过那枚温润玉质,唇角微扬。
原来放逐,从来不是终点。
而是所有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