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裴!(3/4)
入深井,“四州人修桥时,用的是活人夯基。每打一根桩,就填一个童男童女;每铺一寸石板,就埋一具壮丁。桥修到第七年,桥墩突然渗血,血流七日不歇,凝成赤霜,冻住整条江面。那时他们才知道——冰桥不是桥,是棺盖。底下压着的,不是龙脉,是十万具不肯安息的尸身。”他顿了顿,扁担忽地一沉,左边木桶晃得厉害,桶中水面映出裴夏独眼的倒影,倒影背后,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冰雕的轮廓:六棱柱形,通体幽蓝,表面裂痕纵横,每一道裂痕里,都嵌着一具人形冰晶。
“那就是‘冢’。”壑方说,“祸彘被封进去那天,冰桥塌了。塌下来的碎冰,全化作了这片花海的根。所以你看——”他忽然抬脚,碾碎一朵白金花,花心血斑溅上他粗麻裤腿,迅速洇开成一片暗红,“血是根,花是叶,冢是茎。整座吟花海,就是一株活着的、正在呼吸的坟。”
裴夏右眼瞳孔骤然紧缩。
他明白了。
为什么鬼女的折光术能伤他——不是因为她多强,而是因为这片花海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、由怨念驱动的素师躯壳。她借花为媒,以血为引,将自身术法投射进这具躯壳的脉络里,才得以无视常规解离规则。而自己之所以能反制,不是靠神机算力碾压,而是因为蛞蝓本就是祸彘分裂出的“异质”,对封镇体系而言,它既是囚徒,又是钥匙。
“所以……”裴夏声音很轻,“帝妻不是人,是冢的一部分?”
壑方没回答,只把扁担换到另一肩,动作缓慢,像在卸下千斤重担。
这时,前方花海陡然稀疏。
不再是绵延无际的白金花田,而是一片焦黑土地。寸草不生,唯余龟裂的地表,裂缝深处泛着幽蓝冷光,如同冻僵的血管。土地中央,矗立着一座半塌的石亭,亭顶坍陷,四根石柱歪斜,其中一根柱子上,深深嵌着半截青铜剑柄,剑身早已熔断,只余锈蚀的铜渣簌簌掉落。
裴夏认得那剑柄纹样——与他腰间素秦剑的剑格纹路,完全一致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第一次来的地方。”壑方停下,把扁担靠在石柱上,从桶底捞出那枚青黑色卵石,放在掌心,“你娘抱着你,就坐在这亭子里。那天花还没开,地上全是灰。她把你放在石案上,用守魄帛裹住你,然后……”他摊开手掌,卵石表面,三只复眼同时转动,聚焦在裴夏脸上,“……咬破手指,把血涂在你眉心,画了个‘止’字。”
裴夏抬起右手,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眉心。
那里皮肤光滑,没有疤痕。可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,一股尖锐的刺痛炸开,仿佛有烧红的针从皮下直扎进颅骨!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右眼视野瞬间被血色覆盖——
血色中,浮现出一双女人的手。
手指纤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。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青玉环,环内刻着细小的漩涡纹。那只手正颤抖着,蘸着鲜血,在婴儿额头上描画。血迹未干,婴儿突然睁眼——左眼纯黑,右眼金红,两色瞳孔里,各自映出一尊俯视苍生的巨大神像。
神像面容模糊,唯有一只手掌清晰可见:五指张开,掌心烙着“彘”字古篆。
幻象碎裂。
裴夏喘息着抬起头,发现壑方正蹲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那块守魄帛,帛面符纹正一明一灭,如同垂死萤火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壑方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温度,“你不是来找帝妻的。你是来找自己的。”
裴夏没说话,只是慢慢解开左臂绷带。
伤口已愈合大半,新生的皮肉粉嫩,可就在最深那道裂口底部,赫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蓝结晶——
